足球如何为一座城市抚平伤痛

  对于经历「8·12枪击案」不久的英格兰西南港口城市普利茅斯来说,本赛季的阿盖尔每前进一步,都是对市民们悲怆心灵的巨大慰藉。

  在本赛季一轮足总杯比赛中,全队身价总和仅为528万英镑的英甲球队普利茅斯阿盖尔(Plymouth Arglye)作客斯坦福桥,搅得身价百倍于自己的切尔西鸡犬不宁。双方鏖战120分钟,最后时刻错失点球良机的普利茅斯一球惜败。

  普利茅斯拥有一项尴尬的纪录——英格兰从未拥有过顶级联赛球队的最大的城市。阿盖尔是这座城市唯一的职业球会,绰号「朝圣者」,沉沦低级别并非不思进取,而是受西南地区缺乏足球传统所累。

  与人们印象里气候宜人、充满田园风光的海滨城市不同,作为英国皇家海军的三大基地之一,普利茅斯被称作「南海岸的北方城市」,经济上极为依赖重工业。上世纪七十年代,普利茅斯25万人口中有将近五分之一在德文港船坞工作。随后的五十年里,城市随着工业的衰落而走起了下坡路。

  居英格兰西南角,普利茅斯的陆路和空路交通也不算便利,机场于2011年关闭,最近的高速公路M5也在距离70多公里远的埃克塞特。这给球队和球迷增添了不少困难,与蓝军的足总杯赛前,朝圣者的球迷们只得半夜集合搭乘大巴赶往伦敦。

  就是这么一支「鱼腩」球队,却拥有低级别联赛最忠实的球迷群体。在英甲最棒球迷的评选中,普利茅斯球迷是仅次于老牌俱乐部桑德兰球迷的存在。本赛季主场家乡公园球场的平均上座人数可达12,000人,要知道,这只是一座20万人口城市的第三级别球队而已。

  普利茅斯最具特色的还是庞大的客场球迷群体。经济下滑导致了人口大量外流,分布在全国各地的普利茅斯人成为客场球迷的重要组成部分。足总杯对阵切尔西一役,远征球迷多达6,000人,聒噪的声音甚至一度盖过主队球迷。

  2018年收购俱乐部的现任主席西蒙-哈莱特也其中的一员,入籍美国的他离开家乡已四十年有余,这位牛津大学毕业的注册金融分析师(CFA)拥有成功的投行职业生涯,一直不曾忘却儿时支持的主队。当他遇到买下普利茅斯的机会时,向不懂足球的妻子征求意见,得到的答复是「在我心中,你早就是这支球队的股东了。」

  普利茅斯人平静的生活在2021年8月12日被打破。一位名叫杰克-戴维森的男子在六分钟内射杀五人,射伤两人,然后饮弹自尽。这就是震惊全英国的「8·12朴利茅斯枪击案」。

  五名遇害者包括凶手的亲生母亲,以及一对散步的父女。43岁的李-马丁用自己的身躯护住3岁的女儿索菲,却无法改写二人殒命的悲剧,这位埃弗顿和普利茅斯的双料球迷再也没有机会和叔叔、堂弟一起为主队远征了。

  一时间整个普利茅斯陷入巨大的悲痛中,平静的海滨城市无法承受如此残忍的飞来横祸。市民自发聚集在公园里,手举蜡烛悼念无辜的受害者,大街小巷随处可见人们用自己的方式缅怀逝者。

  两天后就是普利茅斯本赛季主场首战,家乡公园球场第一时间降下半旗,俱乐部社交媒体账号开始了长达36小时的静默,俱乐部社区信托也积极投身枪击案发生的凯厄姆(Keyham)社区居民信心重建工程。

  经过内部讨论后,俱乐部决定如期举行比赛,因为没有任何时候比此时更需要用一场胜利振作市民的情绪,引领整座城市走出悲伤。

  比赛当日,球员穿上印有「Plymouth Together」和五颗绿色小心的训练衫出场热身,并在开赛前进行了一分钟的默哀仪式。球队的表现如有神明护佑,面对上赛季排名高出自己8名的吉林厄姆,31号卢克-杰夫科特在第88分钟用一脚漂亮的弧线推射绝杀比赛。

  还有谁比一位土生土长的00年青训小将更适合打入这粒进球呢?俱乐部赛后发布推文「胜利献给普利茅斯城。」

  李-马丁在天之灵保佑,本赛季开局阶段的普利茅斯势如破竹,17场比赛只输1场,上赛季排名18的他们一度坐上积分榜首,并在直接升级区待了长达7轮的时间。在球队优异表现的引领下,整座城市逐渐忘却了伤痛。很可惜,童线月主帅瑞安-罗威被英冠球队普雷斯顿挖走,球队战绩出现下滑,11场比赛输了6场,排名下滑到第8。不过在1月初,他们在足总杯第三轮击败了英冠球队伯明翰,赢得了挑战切尔西的机会,才有了这场的惊艳表现。生活在这座小城里,每位球员都至少与「8·12枪击案」中的一位受害者有过人际关系联结,他们想做为城市点什么,他们确实做到了。

  作为小城的足球信仰,疫情中的普利茅斯保持了健康的运营状况。哈莱特第一时间注资350万英镑,97%的季票持有者放弃退票,让球队得以度过空场的艰难岁月。本赛季初尚未确定球迷是否能够入场时,俱乐部就卖出了5,000张季票。

  球队还收到了英超联赛120万英镑的疫情补助,并就营业中断险成功向保险公司索赔250万,20/21赛季得以避免亏损。

  哈莱特未来还计划投资翻新训练基地,以容纳一线队、女足和青训学院共同使用。在他看来,没有什么比青训更能维系一家俱乐部的脉动,还不忘奚落英乙的死敌埃克塞特城,把他们被迫出售阿姆帕杜(切尔西)、沃特金斯(阿斯顿维拉)以资助俱乐部运营当反面案例讲述。

  老板的热爱、球迷的支持、完善的职业联赛生态和专业化的运营,让一家英格兰低级别俱乐部活得有尊严。

  其实类似的温情故事在足球传统深厚的英格兰并不少见,92家职业球会有92本社区故事集(还没算上剩下20级半职业和业余联赛俱乐部),足球和球迷之间的鱼水情经过百年积淀,形成了独一无二的文化现象。

  万里之外的我们可以学到的是,足球带给人们的东西有很多,远比赢球带来的快感丰富。足球无关生死,但在特定时刻,足球的意义超越了生死,它鞭策生者带着逝者的遗愿,向着美好的生活继续前进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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